至于广东音乐的开放性,则基于不拘一格的务实精神。对岭南人来说,抱残守缺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以不拘一格的心态和行动方式,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取得立足之地。明白了这种思维,也就不难理解岭南音乐对于各种音乐样式和演奏器材何以会如此“放肆”地采取“拿来主义”。因为这也是岭南文化的一种精神:只有合不合用的问题,没有能不能用的问题。
魂系中华 不离根本
中国文化中的“道”,包含三个基本点,即:价值观中的尚“用”准则,人生观中的尚“和”精神,以及方法论中的尚“简”取向。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广东音乐无疑打上了鲜明的岭南杂交文化的烙印。不过光是弄清楚这一点,还只能解释这株音乐奇葩为何会姓“粤”,却还不足以解释这样一个地方色彩极强的乐种,何以能风靡全国,流播海外,被其他地区的广大听众所接受和欢迎?因此,还应当从中国文化的共性和个性当中去寻找原因。
说到中国文化的共性与个性,有必要先谈谈自古以来的“道”与“器”之辨。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指本质的精神,是相对恒定的;器是具体的、实践的结果,是对本质精神的形式化,是可以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以不同的面貌出现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可以说由“道”与“器”两者构成的。在“器”的方面的变异,历史上有许多次,孔子就提到过,“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从上古时期到三代以后,再到数千年后的今天,作为“器”的层面的社会观念乃至制度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中国文化的灵魂,就是基本的“道”却始终没有变,五千多年一以贯之。中国文化中的这个相对恒定的“道”,根据近年来我与谭运长君共同研究的心得,包含三个基本点,即:价值观中的尚“用”准则,人生观中的尚“和”精神,以及方法论中的尚“简”取向。
首先说尚“用”准则。由于中国文化当中不存在彼岸世界,是一种有着强烈的现世性的文化。因此以儒家学说为主流的传统思想主张入世用世,在投身社会实践中实现人生价值。这种现世性,并不是自私的功利主义,也不是混世哲学,而是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怀,对世俗生活的热爱和进取;而由此确立起来的尚用原则,则使我们的文化崇尚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以实践作为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富于反省精神和包容精神,善于以灵活的进退应对复杂多变的外来挑战,这正是我们的民族得以保持悠长持久生命力的奥秘所在。这种世界观和价值观,经过数千年的实践淀积,已经成为全体中国人的共同文化基因。如果把广东音乐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现世性和不拘一格的开放性放在这样的大背景里,就不难发现,两者其实是完全相通的。
至于人生观中的尚“和”精神,最初是从血缘观念生发出来的。它首先从个人人性出发,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到与血缘、人性最为接近的家庭、家族,家庭家族要和谐,才能生存发展,由此进一步外推到社会、国家、民族,最终理想是世界大同。儒家讲礼乐教化,讲克己复礼,讲对个人人性的某种节制。这与尚“用”原则其实是互为制约相辅相成的。在历史上,“和”作为恒定的“道”,在不同时代表现为不同的“器”(实现形式)。就国家治理而言,曾经先是“器”化为“禅让”制度,接着“器”化为“礼乐”的形式,后来更“器”化为“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教条,在中国历史上发挥过维系人心,稳定社会的长久而强有力的作用。以上这些理念和制度,虽然在历史上,都曾经被言之凿凿地说成是恒定不变的“道”,其实全都仅仅是“器”而已。实践证明,到了近代,当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出现飞跃性突破的历史要求时,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作为服务于农业文明时代的“器”,就如同更早的“禅让”、“礼乐”一样,成为社会发展的障碍,因此被断然抛弃了。近代以来,随着人民大众自身权利意识的日益觉醒,中国文化中的尚“和”精神正越来越与自由、平等、民主、法制等理念和制度这种新的“器”联系在一起。作为产生于清末民初的广东音乐,可谓适逢其会,它所持的平民立场创作倾向,可以说是对时代潮流的一种积极的回应。而直到目前,这种潮流还方兴未艾。广东音乐能够在短短一百年左右迅速传播,飞越五岭,拨动更广大范围的民众的心弦,也就毫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