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三个源头中,比较起来第二个源头即中原文化的影响毫无疑问是决定性的。因为这片地区虽然属于岭外,但自秦代起便置于大一统的中央政权的治理之下,加上其后二千多年间,一次又一次的移民高潮使得岭南不断地接受着中原文化的洗礼。
不过,尽管如此,作为一种几个源头杂交融合而成的文化,岭南文化仍旧有着自身鲜明的特色。这就是与所谓“纯种”文化相比,它的内涵更为多样,个性更为独特,生命力更加顽强,适应性也更加广泛。这种文化个性,可以概括为三句话:不拘一格,不定一尊,不守一隅。
不拘一格,是指岭南人秉性十分务实,做人做事,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判断是非、决定取舍时特别注重实效,并且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及时做出调整。当时,中原人在交通十分落后的情况下,远涉千山万水,移民到岭南来,说到底就是为了谋生,为了寻找新的活路,这就决定了他们必须打破一成不变的旧有观念、放弃循规蹈矩的生存方式,想方设法适应新的环境,以图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站稳脚跟。另外,不断涌入的外来移民往往来自不同地域,再加上大量土著居民,观念和习俗的差异使彼此的关系变得格外复杂,也只有秉持不拘一格的心态,才能互相适应,相处共存。
不定一尊,指的是一种多元和包容的心态。我们说岭南文化是“杂交”生成的,本身就是多元的产物,这就导致它天然地具有包容性。而且这种包容性不是一种居高临下式的仁慈与恩赐,而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横向的平民意识。说来这与其移民历史也颇有关系。就当时来说,所谓移民,说到底,绝大多数都是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不远走他乡的“落难者”,而对于土著居民来说,他们又是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因此谁也不比谁更优越、更显贵一些,于是自然就得用一种较为平等谦和的态度来处理彼此的关系了。事实上,移民离乡别井到了岭南,原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也不被承认,一切都得重头开始。你想站稳脚跟,就得自力更生。而由于远离政治权力中心,门阀等级的防范限制相对薄弱,只要有真本事,也就容易有出头之日。在这种生存环境下,加上海外贸易的发展,民间的依附心理也随之淡化,相反催生出一种较普遍的平民意识和自立意识。
岭南文化的第三种个性,就是不守一隅。为了生存和发展,不惜经常变换生活的环境和方式。这可以说也是一种典型的移民心态——当年离开故土,就是因为不肯固守一隅,坐以待毙。因此为了活得更好,不断转换方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岭南活得不顺心,他们就干脆跑到海外去。
不拘一格的务实、不定一尊的包容、不守一隅的进取——明白了岭南文化的这几大个性,再回过头来看广东音乐,可能就会获得更深一层的理解。事实上,广东音乐的现世性,正是体现了岭南千百年间淀积下来的移民精神。当时的中原移民,之所以不肯坐守一隅,冒着千难万险到岭南来找活路,就是出于对现世价值的强烈、执著追求。对他们来说,最有吸引力,最能让他们心情愉悦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冥思玄想,也是不穷途末路的绝望哀叹,而是现世的事物美好和现世人生的幸福。这样一种群体心态,无疑会深刻影响着乐曲的题材选择和创作基调。
广东音乐的平民性,是不定一尊的包容精神的体现。岭南自古没有传统意义的高门望族,等级观念远不如岭北内地浓厚,人们的精神气质,也是不卑不亢,不讲究出身,也不太重师承和来历,而是信奉平等精神。因此平民化、大众化色彩极强。对于人也好,文化也好,天然地没有门槛,谁都很容易进来,进来以后凭自己的本事立足。岭南好比一片阳光灿烂的沃土,最适合来自各方的种子普遍发芽,草木自由生长。岭南人甚至对“参天大树”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心态,似乎担心它遮蔽了阳光,剥夺了众多草木的生长权利。这样一种文化心态,同样导致广东音乐的一种深入骨髓的平民特质。